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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姊周年祭:张充和女士在慕尼黑及其他(3)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欧爱铎

我对国乐、传统戏曲所知极其有限。除了读过些《牡丹亭》《桃花扇》的文本,随意看过几出平剧,听过几段胡琴、琵琶;实在是十足的“门外汉”。百戏之祖的昆区更是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在大学喜欢的是摇滚、是“猫王”)当时心中暗喜:说不定可以听到四姊和“教皇”拍曲唱和呢。

蒋先生与两位随行学人在1981年三月中旬某日,早上九点准时来到图书馆。馆长、几位特藏组主任和我陪同参观,并邀请充和四姊参加茶会。两位老友异地重逢,都意外的高兴。因属正式访问,两人不便细谈,约好晚上在家小酌叙旧。

四姊要我也去参加他们的雅聚。我当然欣然答应了。

世事难料,晚上我因突发事故不得赴约,非常懊恼。四姊安慰我:将来有的是机会。

她曾告诉我,下月要回美国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新建苏州庭院曰“明轩”,四月十三日请昆区社去表演,她将唱《金瓶梅》里的曲子。——可是我也听不到啊。

她还叹道:前一天那晚上,她吹笛子的时间多,唱得少。感叹老院长笛艺荒疏;唱得高兴,可是年纪大了,当年一条好嗓子,现在竟咿呀不成音……

四姊大去后,她的曲友陈安娜女士告诉我,四姊过了百岁高龄嗓音仍旧婉转动听。天赋异禀,信然。我与四姊相交相知三十几年,除了在慕城碰巧聆听过她吹笛唱曲自娱, 却从未欣赏过四姊现场度曲、更没有看过她登台演出——其实自己也明白:不识音律工尺,怎堪作四姊的知音?

四姊的小友兼曲友李林德博士曾寄给我一份四姊1962年4月19日、20日连载在《美华日报》副刊“自由神”上的大作:“如何演牡丹亭之游园”。文章以精练雅达的半文言、半白话写成。是四姊从少年时期开始学习、以后屡经名师指点,自己潜心揣度体会的心得;再加上累积的登台演出经验。戏中一声一腔、一歌一舞,举手投足、旋身回盼,丝缕不肯轻轻放过——十分详晰认真地分析演绎如何演出这段汤显祖精彩的昆区折子戏。

就凭着细读四姊这篇文章,2006年我看白先勇率昆区团来美西演出青春版全本《牡丹亭》,居然可以心领神会,连连在柏克莱、圣塔芭芭拉看了两轮,六天六场。不厌不倦。

从此才憬悟为什么书法与昆区缠绵婉转一咏三叹的水磨调是四姊此生最爱。

四姊周年祭:张充和女士在慕尼黑及其他

张充和的书法作品(翻拍)。
(三)

四姊、汉思返回美国后,继续在耶鲁执教,住在离大学不到十英里的北海文镇(North Haven)。我们持续通信,间或道经纽约,必设法与四姊欢喜重逢;但都是一晤匆匆。

1987年立凌受聘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次年我们移居美西。从此隔一段时间就要飞一趟东岸,必定到北海文镇,在四姊汉思林荫间半坡上幽静的家里盘桓小住。

灰白色相间简朴的楼房,绕着庭园。第一次去,是夏天。檐下瓜棚透绿,篱边丛丛紫竹翠竹,几株花树、几方菜畦。四姊说,每早起来坐对晨曦,磨墨写字;以后就是浇水、除草,对付蜗牛。否则“吃不到自己种的菜,看不到盼了一年的好花了”。可惜牡丹花期已过,四姊要我下次四五月间来,品赏春风拂槛的名花。此间气温与洛阳相近,宜于牡丹芍药(原种是二十世纪初从云南远渡重洋移植过来的)。跟着她在园子里四处游逛,五谷不分的我对四姊的农艺园艺实在佩服;尤其是看到瓜藤上结着累累的小葫芦。

 “以后会长大吧!”我想当然的问。谁知完全出乎意料:“不,不会再长大多少了,”四姊说。“啊!?”四姊不答笑着拉我拾级进屋。

小门厅正对楼梯,左边客厅摆着磁青色布面沙发,地下靠墙和茶几上放着两三盆垂叶植物和洋兰。举目壁上四望,疏疏朗朗挂着几张现代名家沈尹默、沈从文、台静农、饶宗颐诸先生的作品;上款题的都是四姊与汉思的名字,足见皆是主人的故交。(历次拜访时有更换。但是从来不见四姊张挂她自己的书画!)

一张极长极大的桌子居中独占门厅右边的房间。桌面铺着深色毯子、 零星摆着大墨池、两三方小砚、水盂、笔架、印泥盒之类,和卷着摊开的几种纸张,也有四姊写了的字。长桌两端堆著书籍、翻开的字帖等等。 房间靠里墙立着一架紫檀玲珑柜,藏着四姊与汉思当年新婚燕尔就离开中国,随身行李带出来的几组古墨、几方印石,和一些别的物件。矮椅、地板上尽是书报,四姊称作:“为患!”桌前放着张高背椅,是四姊坐着临池的地方。四姊说:这间原来是饭厅,西式长餐桌平时难得用到,空放着可惜。就变成她楼下读书写字、或教授学生的房间。楼上小书房则是清晨练字的地方。习惯了,好像在小书房坐着就自然练碑临帖。到下面“大书桌”上就写别的自己想写的条幅、卷子、扇面等等。

午后金黄色的阳光穿过盘绕着窗沿的爬墙虎绿叶,影影绰绰,洒落在桌面和墙上。抬眼看见墙上阳光照不到的稍上方,挂着两幅水墨勾勒写意:一幅是三两枝花卉、聊聊着色。另一幅则是鬓鬟轻拢、纤纤素衣女子的背影,双袖交垂,只有腰间飘拂着一抹蓝带。韵致飘逸,说不尽的款款风流。真是神笔!

再看,是大千居士的落款。四姊见我看得走神,笑说:“张大千说画的是我!反正看不到脸,是谁都可以。”

是她,是几个世纪前的四姊。

她听了,也不理会,回身从柜子的架上拿出一个小东西,给我看。却是个约三寸高的小葫芦,淡黄泛绿色,蒂上卷着寸许已经干了的细藤。葫芦小小的胖肚子上,竟刻着篆字“吉祥”二字,硃红色。捏在掌里堪堪一握,光滑轻润,可爱极了。“这就是去年的小葫芦啊!”四姊说,“你刚刚不是以为那绿藤架上挂着的葫芦还会长大吗?过两天我就要摘下来了。”原来四姊特意把普通的葫芦几经改种,才长出现在这样罕见的小葫芦。摘下的小葫芦要挂在通风檐下风干,“不能晒,晒了就会瘪、会烂!风吹干透了,才可以浅浅刻上字,或写或画。好玩吧?”

实在好玩。就不知她怎么想得起的。连园子里的紫竹,也是为做笛子种的呢。

临走,包里多了两个小葫芦,四姊要我自己加工。一直没有敢瞎写瞎画,留着天然素色。轻轻握着,依稀感觉到四姊放在我手心里的温暖。

(四)

不知多少次,吃过晚饭、唇齿间新韮犹香,天色还早;我们就出门在他们住宅边小坡道上散步,往高处走去。林木森森,环境清静幽美。四姊告诉我,邻居不少是大学同事,极典型的美国东岸新英格兰区、紧临大学的小镇。我说,这样多好,彼此鸡犬相闻,有照应。四姊过了半晌答道:“各忙各的,不好随便打扰人。”

绕着山坡半环,我们缓缓从另一端下坡,迎面的夕阳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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