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西光为了栽培这个数学新秀谷超豪,不仅在专业方面给他吃小灶,挑重担子,还要他锻炼政治素养,让他做双肩挑的工作,既作教员,又担任系总支副书记。他后来果然成为一个可以身负重任的全面人材,不仅在数学上屡有建树,被选为中科院院士;而且,在中国科技大学校长的任上,也领导管理得法,运筹谋划得当。
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就是后来成为复旦大学校长的杨福家。复旦大学党委发现这个年轻人在科研方面有着很大的潜力,于是就下决心,派他到丹麦哥本哈根玻尔研究所去做访问学者。那时候(他出国时间是在1963至1965年),到资本主义国家去留学,是极少的,就是这个罕如奇世之珍的名额,也是学校一再努力才从高教部那里争取下来的。杨福家学成归国之后,回到了复旦,杨西光、王零等继续对他精心培养,也是让他既搞教学、科研,又兼做系行政工作,在双肩挑的岗位上刻苦锻炼,打下了后来从从容容管好复旦这样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深厚基础。
那时候,像对谷、杨这样用双肩挑重担来压的重点培养骨干,在复旦还有很多很多。例如数学系的李大潜、郑绍濂,原子能系的李郁芬、秦启宗,生物系的李致勋,化学系的强连庆、李长林、高滋,中文系的王运熙、胡裕树,物理系的华中一,经济系的江春泽,外文系的嵇书佩等,杨西光都让他们在做好教学科研工作的同时,又让他们去兼作总支委员或教师支部与学生支部书记,或者是系行政、教研组负责人、重点研究项目负责人等工作。
他对于所培养的业务骨干,不仅在政治上从难从严地锻炼你,而且在政治上也尽力地呵护你,给你一个发展的环境和成长的空间。谢希德,就是受到这种政治呵护而成长起来的一个女物理学家。她是解放初期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一个学子。在当时,有许多人对于这些由西方文化培养出来的人,在政治上和使用上,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界限,很难做到“放手”二字。而杨西光则是大胆的放手,真心实意的放手亲自到她家中拜访,发展她入了党,选为校党委委员。杨西光调北京后,还向胡耀邦同志、宋任穷同志推荐了她,使她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正由于杨西光如此识才、重才,才使谢希德在复旦学园里得以走上比较平坦的发展道路,使她充分地展现才华。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她当上了复旦大学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校长,出任上海市政协的领导人。
三
文革期间,复旦大学造反派大批“杨(西光)、王(零)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说杨西光是复旦大学保护右派势力的一把大黑伞。在那人人自危的荒谬年代里,他在复旦大学打起了一柄大伞,为复旦校园撑起了一片绿荫。看起来,不论是批判者还是被批判者,好像都在那个“伞”字上,看到了一个最形象不过的比喻。中文系的章培恒教授在复旦百年校庆时联系到自身的坎坷遭遇,感触万千地回忆说:“曾经有人称赞我在逆境中还能拼搏,其实,要不是这把黑 ‘伞’撑着,我早就被压垮了,哪还谈得上拼搏?”
那个时期,阶级斗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政治运动是一个接着一个,每隔两三年就来那么一次。杨西光1954年一来复旦,就赶上了反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斗争。由于复旦从来就是上海的文艺沙龙中心,自然也就难逃这次运动的重点打击的命运。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贾植芳先生,与胡风交往密切,被看作是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自然也就在劫难逃了。
1955年5月14日,在《人民日报》公布了“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一批材料”的第二天清晨,贾植芳就被提叫到上海市高教局,由杨西光在车上陪送。贾先生心中紧张焦躁,疑虑重重。无助之中,他想抽根烟排遣排遣,于是便从怀里抽出一支香烟来准备点燃,这时,坐在身旁的杨西光连忙挡住说:
“贾先生,你这烟不好,抽我的吧!我的烟好!”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一盒高级烟“大中华”递过去。
贾先生也没推辞,只是惨淡地对着坐在身旁的这位党委书记笑了笑,然后抽出一支,一个人沉默无语地抽起来。两个人从一上车就很少说话,差不多都是绷着脸各想各的心事,但在递烟时候叫的这一声“贾先生”,却是格外亲切、温和,其中有着多少深切关怀的含量,是一下子就能让人听得出来的。它让贾植芳的心灵深受触动,杨西光那盒并没有打开的“大中华”烟,显而易见,是他事前早已准备了要在车上相赠的。
到了高教局,像三堂会审似的,在案头上坐着三位高级领导。他们略微地提出几句简单问话之后,坐在中间的一位便厉声地宣布说:“你的这种态度,是很不老实的!我代表高教局宣布:贾植芳留下来停职检查!”
杨西光一直默默无语地坐在一旁,直到等听到了这一声宣布,便再也坐不住了,虽然知道结果必然是如此,但心中还是一阵强烈的震撼。他尽力压住内心的感受,脸上倒是显出坦然轻松的笑容,再一次用温和的、传递着感情的话语对贾说:“贾先生,你好好地讲,只要帮助组织上把问题搞清楚,你就能回来的。咱们学校很缺教师呀,我们等你回来!”说完,转身就走了。
涉及到胡风一案的,在复旦大学还有一个青年教师章培恒。他因为与贾植芳先生关系密切,又写过文章为胡风辩护,在贾植芳被隔离后,他也被高教局召去进行隔离审查。前前后后转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又送回到学校里,让学校党委进行监管。一回到学校,杨西光就找他谈了话,让他好好检查,安心地留守在宿舍里,不要随便外出。话外之意,让他暂时避避风头,不要节外生枝,再招惹是非。可是,这个年轻人政治上还很幼稚,而且又是学文学艺术的,一惯的浪漫散荡成性,根本没顾得上规避什么,甚至也没想要规避什么,依然固我地大大咧咧地出出进进,到校外去逛书店,在那里看书一站就是大半天。这自然便是自找祸患,引起了一片非议之声。学校党委在内外压力之下,不得不宣布开除他的党籍,并从教学岗位调离,下放到图书馆里去管图书。可是,等到风头一过,杨西光又把他调回到系里去做教师,还将其列入到重点培养的名单里。在提升职称、职务和长工资时,都把他放在优先考虑的位置上。杨西光还曾向系总支书记打过招呼,考虑重新让他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