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基于精神需求跟物质需求是平等的角度来看,“如果人的需求是叠加态,那么组织跟人的关系要彻底革命。”彭剑锋说,工业文明有所谓的契约理论,因此塑造了职业经理人的概念。“现在我们提出事业合伙人……货币资本与人力资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雇佣关系,而是共创、共决、共治,未来选人比培养培养更重要。”
当人不再是价值创造的工具,而是价值创造的主体,那么人力资源管理将变成企业核心经营的核心命题。
彭剑锋说,工业文明时期是把人力资源作为一个跟财务并行的专业,新时代“企业的经营就是经营人才。”他提出一个名为人才经营铁三角的理论作为解决方案。“科学管理它是以效率为先。但现在我们这种管理学人是以人优先,是人的发展优先,人的增值成为目标。那我认为这就是彻底改变了现在管理学,它范畴都变了,学科的目标都变了。”
任正非此前在一封华为的内部信上指出,未来需要“炸开金字塔”,构建生态人力资源。客户也是人力资本,人力资本也是的客户;不求人才所有,但求人才所用。人力资源形成价值创造生态,价值创造网。彭剑锋说,领导跟被领导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管控,监督关系,是相互领导关系,相互赋能关系。“赋能要引导引导方向,指明方向,提供资源,不再是管控。未来是颠覆式创新,是要洞见未来。”
在他眼中,管理的最高境界是无为而治,自我驱动,自我管理,是人的内心的成长,我们要进行管理学的认知和思维方式的革命,比工具方法的可能更重要。“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管理。”
激情年代
要“重新定义管理”的时候,彭剑锋认为自己也正被不断的重新定义。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彭剑锋可能会是一个炼油厂的锅炉工——在大国企时代,这仍然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那时候一共我们宜春市才六个指标去国企九江炼油厂做锅炉工。”当他准备放弃工人的工作,全力高考去上大学的第一次考试,1978年参加高考“数学才考一分”。
这一段经历反映了彭剑锋鲜明的个性:“当你只考一分就意味着希望,因为你只要努力,你的上升空间很大,落差越大,势能越大。”
在他补习了12卷的数学丛书之后,他以全市的文科状元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当时当地传言一毕业就可以当“地委书记”的学校。
“本来准备学考古的,最终本科选择了国民经济计划专业,硕士研究生选择了劳动经济专业。这是一个关于中国所面临最大的问题的学问:就业和收入分配。也是社会经济发展两个最大的驱动力。”彭剑锋认为这是他的初心。
1986年,彭剑锋从人大硕士毕业,即将面临分配的他,被赵履宽教授挽留下,任教人大。赵履宽是中国劳动经济学、人力资源管理研究和教育的开拓者。
那一年,彭剑锋才不到三十岁。而仅在两年之后,就当了劳动人事系副主任,这是时代带来的机遇,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以至于他感叹:现在不管政府、企业,人才太老化,要提倡人才的年轻化,“我是主张管理层现在一定要有80、90后。”
后来,他又一度担任了劳动人事学院的副院长,主编了《行政学大辞典》,并第一次在里面系统阐述了人力资源与人力资本管理的定义。
当我们谈起他的师承之时,这位在实践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管理学者,洋溢着骄傲,他所提及的这些学者,如今都是中国经济学各个领域高山仰止的泰斗。“除了赵老师,我的硕士论文答辩主席是厉以宁老师;我对人才测评的最初了解来源于在中国最早做人才测评的陆红军;而我的咨询生涯的引路人,是中国第一代咨询人、人大工经系的徐昶。”
在彭剑锋看来,他对管理实践始终怀着敬畏之心,“我的人生另一幸运就是以咨询实践为媒,认识了包括任正非、柳传志、张瑞敏、何享健等等一批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家,以及最早一批包括牟其中、唐万新、黄光裕在内的一度失败的企业家。”
这些人当中,很多人与彭剑锋的接触,源于他主编的那套白皮书。“在深圳宝安和华为之后,第三家找我们做咨询的是山东六和集团,当时规模很小,甚至买不起一套‘白皮书’。”当提到六和的案例时,彭剑锋用了“感动”来形容当时这家企业对于管理知识的渴望。“第一次他们专程从青岛来北京,当面提出买这套书,就是为了省500块钱,希望能打5折。书打折卖给了他们,之后又请我做企业咨询。”彭剑锋说。由此,彭剑锋走上了“管理就是实践之路”。
这条路并不平坦,困扰中外管理学界的一个典型悖论是,那些处于实践一线的企业家,未必能够将其管理经验总结成可供参考的理论;而处于庙堂之高的学者们,却往往离一线的实践太过遥远,很难触及市场最新的动态。
尽管在人力资源领域著述颇丰,在企业实践与咨询界声望极高,但在学术界,他并非被公认为是一个人物。一个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影响中国的人力资源管理学者的评选,他就并未被纳入。原因是,如果追溯学术论文的引用数量,彭剑锋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建树并不多。“我觉得他们不提到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确实没怎么在那个学术体系里做更多的事情。”彭剑锋把面前杯中的余茶饮尽,“我在人大是四级教授,我也没去申请过什么三级教授、二级教授。没申请过,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只要企业和企业家认可我的价值,四有时比一大。”彭剑锋说。“人要不断去追求,但是不能追求什么都要,满则损,万事七分就够。你说如果人生所有都没遗憾,那还有什么意思呢?”说到这里,彭剑锋笑着转过身去,给桌上的电水壶又新灌入了半壶水,按下加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