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两年很流行的一本书《21世纪资本论》,19世纪有马克思的《资本论》,那是资本主义的早期,劳动关系尖锐,收入差别非常大。为什么21世纪又来一个《资本论》?大家看看这位法国经济学家搜集的一些资料,这张图是美国的基尼系数,是衡量美国人收入差别的指标。大家看到战前基尼系数达到了很高程度,战后收敛了,一直到八九十年代,这个指数调头又升上去了,就是因为开放,中国来了,印度来了。这个系数差不多又恢复到了战前的水平,形成了一个马鞍形,中间是很大的一个低洼。
另一张是欧洲的发达国家,趋势的具体形态有一些不同,但基尼系数变化的类型是一样的。所以出现了占领华尔街,出现了1%和99%的人口之间的矛盾,贫富的差距非常大。华尔街是为全球服务,是为马云的阿里巴巴这样的公司服务,当然挣大钱,但是美国的蓝领工人是要和中国的制造业竞争的,他们的情况呢?这是另外一个故事。
这是前年我在宾夕法尼亚州去看了看美国的一家钢铁公司,过去它非常辉煌,美国第一艘航空母舰的甲板是它供货的,圣弗兰西斯科金门大桥的钢材也是它供货的,现在我们看到它已经“锈”了。照片还不能反映我们在现场感受到的震撼,公司关闭了,巨大的工厂遗骸还在,人连拆除的力量都没有了。作为一个中国经济学家,这个现象对我来说并不难懂,因为日本、韩国、中国的钢铁起来了,河北的钢铁起来了,全世界的竞争就是物美价廉这么一个原则。战后在封闭的情况下,美国钢铁这类传统制造业的工资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它是没办法跟一路追赶的发展中国家的产品比价格的。在竞争中这样关掉的制造产业的公司当然不止一个。
这是美国新的经济地理图,出现了一个新词叫做“锈带”,美国的南部原来是奴隶制,工业化大致集中在东北部,图上颜色越深,锈得越厉害,倒闭、失业就越严重。多年来中国人埋头干自己的事情,没有抬头去看看我们的进步给全球其他地方带来了什么变化。对于特朗普,据我了解,美国的知识分子、学术机构可以说都看不上这位总统的作派,但从选举政治来说,他还真有民意基础。大家看他的票仓,与锈带的分布之间有很好的重合度,大国对外政策是对内政策的继续,对内摆不平,它当然要对外去寻找解决的办法。这是我理解的为什么会有单边主义、保护主义、中美贸易摩擦,所有这些新闻的曝光度很高,但事件背后有非常朴素的经济基础。
我们再来看中国国内发生的变化。这是2008年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的时候,我们与美国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在一起,他是1991年经济学诺贝尔奖获得者。他用自己的奖金在中国大概请了50多位包括学者、基层干部、企业家们,请大家去芝加哥一起研究中国的经验。这是我当时的一篇论文,想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到底做对了什么事情,才会从1978年的状态变成2008年的状态?主要就是做了改革开放嘛,人口多,又穷,不开放,就是关起门来穷,一开放,却发现穷就是竞争力。
穷不就是成本低嘛,所以开放的意义真是大极了!我们过去工人、农民的收入都不高,人穷,但我们的体制很贵,它受苏联模式的影响,有着极大的束缚性,很多事情你就是不可以做,分明做了对国家、对经济有好处,但就是不能做,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过穷日子。邓小平对外开放,对内最重要的改革就是把这些体制束缚扒掉,让实践去检验一下,是不是真的不可以做。这么多人口,国家又招不了工,怎么就不能搞民营企业?怎么能死守着多年前的教条,说雇用7人是小业主,雇佣8人就是资本家了?做起来试试看吧,就这样走出来了。
第三条最重要,中国各行业、各阶层的人都是肯学习的,发展经济最根本的动力就是每个家庭、每个人都想改善生活,只要有机会,人们会对机会作出反应。这三条原因加到一起,就成就了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基础。但是,要非常清醒地看到,这三条加到一起,加出来的东西叫成本优势,而世界竞争、商场竞争争的是两个东西,一个争独到性,一个争成本。要么你与众不同,要么你成本比别人便宜,中国作为一个大经济体,这几十年来的高速增长就是成本领先,对发达国家在国际市场上形成了我们的成本优势。
三、我们的独到性优势还没有形成,就被围住了
独特性方面我们还差很远,还是一个后发优势,还是一个追赶的格局。包括我们现在把创新喊得这么响,但所有这些概念都是从外面来的,还是在学习人家,只不过我们现在跟得快一点了,我们自己真正优势的东西不多。所以我老是画这个图,这是2010年我去参加达沃斯会议时,在会场我获得的一个感受,这个世界就是两个海平面,发达国家有资本、有技术,为什么一开放它们就哗哗哗地往中国来?因为边际报酬率不同,一个经济体拥有某一个要素越多,它的收益率就越低,要是落到这个要素相对稀缺的地方,回报率就高了。
倒过来,中国为什么有很多东西能够出口呢?因为我们的成本优势。大家想一想,中国刚开放的时候,中国人落进口袋的收入大概是美国的百分之一,是一百倍的差距,一打开壁垒,这个对流的猛烈已经不是经济学了,这是物理学了。但成本永远存在一个陷阱,世界上经济学教科书很多,成本变化的图形从侧面看都像一只碗,它先是一路下降,等降到了最优点,就掉头向上。在座各位应该都懂这个道理,比如一个流水线刚开始生产,工人不熟练,还达不到最优技术产出,然后单位成本会逐渐下降,降到了最优点时,你扩大产能,投资,招工人,但这时投资和工人都开始贵了,扩建要占地,地也贵了。这是经济活动不可改变的铁律。
竞争无非是争,你比别人成本降得快一点,升的时候比别人慢一点,你就站住了。但是中国40年经济高速增长,成本这条线涨了多少啊!我们的成本还不光是市场竞争形成的成本,还有一些政策、法令强制形成的成本。2004年各地都抱怨说劳工成本涨得快,《新劳动法》以后,这个呼吁很高,我查了一下数据,工资总额的增长数比名义GDP高一点点,真正涨得快的是税收,是政府的地税收入、带有强制性的社保缴纳,以及政府独家垄断的一级市场向二级市场供应土地的出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