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50年代初,劳动与奋斗是社会的主旋律,激昂的劳动号子仿佛一整天都在耳边回绕,到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4年后的一天,读着报纸上各地丰收的消息,我突然又开始思念根土一家: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孩子们穿上新衣服了吗?
说走就走。第二天,我又辗转赶到了嘉兴,可来到那个熟悉的晒场,根土家却已经人去屋空。到乡里一打听,叶家早已搬走了,不知去向。此后几年,我又多次到七星乡打听,终于在第5次去时碰上一位老太太。她告诉我,根土是从小逃荒讨饭来到这里的,解放后连续三年丰收,他积了一点车费,带领全家回原籍台州黄岩凉棚岭和老母亲团聚去了。
从此,黄岩成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地方。每次去当地采访,我都要拿着当年的那张“全家福”打听根土的下落。
1959年,终于有人把我带到了凉棚岭,带到了根土家门前。
变了!一切都变了!
不过是9年时光,生活的变迁却让人恍若隔世。眼前的根土意气风发,妻子高阿二已经没有了之前病恹恹的模样,“解放同志,我现在是队里的积极分子,晴天下田,雨天做木匠,最近,还打了入党申请报告。”
听着根土细数这几年的生活,看着叶家清爽干净的小院,我一下子激动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唯有再次举起手中的相机,“我再给你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二)成家
“我的大女儿桂凤要结婚了,盼解放同志来参加婚礼。”
1962年国庆节前几天,我收到根土的来信,立刻去汽车站买好车票。可参加婚礼总不能空手去,我送什么呢?笔记本里夹着的照片,给了我灵感。
婚礼当天一早,我就到了根土家,眼前,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房间中央挂着毛主席像,两旁贴着一副对联,上写:“听毛主席话句句金玉良言,跟共产党走条条康庄大道”,对联旁边还贴着两个耀眼的大红“喜”字。
“我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桂凤,就把这几张‘全家福’洗出来,放在镜框里带来了,让桂凤在婆家也能常看看,也能忆苦思甜!”一见到根土,我就小心翼翼从随身携带的行李里拿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花镜框。这一份有些“重量”的贺礼,是我的一片心意,更是我对桂凤、对根土一家的美好祝愿。根土笑着收下了,却只是放进了柜子里。
吃过中饭,新郎要带着新娘回去了。
“根土,新娘子的花轿呢?”
“我们桂凤要带头破旧立新,不坐花轿!”
“那嫁妆呢?”
看我满脸疑惑,根土笑盈盈地捧着我送的镜框走上来。
“桂凤啊,吃了好饭,不要忘了过去。12年前,我们住在嘉兴的时候,解放同志给我们拍过一张照片;3年前,又来黄岩拍了全家的照片,两次拍照,照下了我们一家这些年来的大变化。今天,我本来没给你准备嫁妆,现在我把这照片当作陪嫁的‘传家宝’给你带到婆家去,将来可以对照对照,有了孩子以后,也可以给他们讲讲我们的过去。”说着,他把镜框当众交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没想到,我的根土兄弟这么有觉悟!我赶紧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更没想到的是,因为这场婚礼,根土还成了我省移风易俗、破旧立新的带头人。《陪嫁的“传家宝”》这组照片,不仅上过报纸,作了年画,后来还被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收集了去,作为翻身农民进行阶级教育、婚事新办的历史资料珍藏了起来。
我的夫人至今记得回来之后我给她发的“宏愿”:“我要分别把照片中的5个人作为摄影对象,每5年写一篇图文结合的专题文章,花30年时间把这户人家5个人报道完成。”
那时候,不管是我还是她,都不曾想到,接下来的“文化大革命”,会打乱我的计划。
1978年12月下旬,当我再一次来到凉棚岭的时候,叶根土已经去世4年多了。
彼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召开,之江大地处处翻涌着改革的激情。凉棚岭,自然也不例外。
“我们兴友到对象那里去了!”我一进门,高阿二就冲我说起了悄悄话。眼下,阿二除了知道姑娘高冬青是隔壁临古乡的,其他一概不知,“要不,‘解放同志’帮我去看看?”
我问清临古乡的方向,踏上自行车就出发了。赶到姑娘家的时候,兴友手上正拿着刊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的报纸。
看到有陌生人进来,冬青姑娘有些害羞。兴友倒是直率:“我们认识一年多了,今天我拿着富民政策,找她商量共建小家庭。”
多么质朴,又多么充满希望。经历了寒冬,我们国家、我们每个普通的老百姓,又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
看着眼前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来,拿着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报纸,我给你们拍一张‘同心照’!”
兴友和冬青的新生活,从此开始了。
第二年国庆节,已是生产队长的兴友写信邀请我到他的新家做客,我欣然前往。
家门口的一副对联又吸引了我的注意。
“奋发图强建设社会主义,艰苦奋斗继承革命传统。”看我驻足,兴友也停步。
“这是我们结婚时候贴上去的,父亲生前经常对我说,旧社会30年,他老人家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服。解放了,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但是不能忘了艰苦奋斗四个字……”
话没有说完,传来一阵笑声,一群青年有说有笑地拥过来。我见其中一个叫云飞的女社员讲话十分爽朗,就随口问: “兴友媳妇怎么样?”
“好极了!嫁到这里以后,就忙着下田种地、养猪,还做花边,样样都干得出色。最近她还出席了黄岩县第八次妇女代表大会!”
几个男社员听到女社员夸冬青,就七嘴八舌争着说:“兴友也不差,种田出大力。今年还和我们一起种了一批橘子树。”
见到这番情景,喜悦涌上我的心头:随着改革开放打开闭塞的大门,根土一家也和浙江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感受着精彩的世界,他们抓住一切机遇,拼搏着,努力着,发展着。
(三)造梦
那以后,一年中总有个三四次,我会到嘉兴和黄岩去转转,看看他们的变化;他们呢,只要来杭州,肯定会约我见上一面;家里有了什么大事喜事,也总在第一时间和我分享。
1984年5月,我接受兴富的邀请,专程到嘉兴做客。10年前,他从部队复员转业,就留在了当地发展,此时已是嘉兴市运河农场职工大队第三中队队长,经营着500多亩田地。说来也巧,这正是他出生的地方。
轮船一靠岸,就见兴富全家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了。两个穿着新颖、天真活泼的孩子,还没等我打招呼,就在兴富的指点下,蹦蹦跳跳地上前,“外公、外公”叫个不停。
走进兴富的家门,宽敞整齐的住房内,摆放着入时的家具:自行车、缝纫机……凡一般工人家庭有的,这里也基本齐全。
“兴富啊,解放前,你的母亲老叹气,说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既不兴,也不富。现在,你是真的富起来咯!”